本篇文章的主題原為:從粟裕將軍用兵想到圍棋對弈之道。由於文章的觀點係以對岸國共內戰時從共軍將領的角度來與圍棋的對弈之道作對比,稍稍敏感,所以我才將標題小改一下。原文出處是引用自「棋聖道場-棋友論壇」,作者為署名 弈戴天嬌 的棋友,文筆相當好,而且還是一位女孩子。

本篇文章可堪稱為奇文,相當的有意思。作者是拿國共內戰初期時的「孟良崮」戰役期間,分析共軍總指揮粟裕將軍的用兵調度與決策作為,來談及到圍棋對弈時關於佈局構思、中盤戰鬥、官子收拾等的對比。

也真湊巧,我才剛發表過一篇:[國共戰史] 高大英挺能文允武的國軍王牌悍將-張靈甫將軍。而張將軍正是在這「孟良崮」戰役中,被共軍合圍而自殺成仁,所以對該戰役個人也有一些基本的認識。

粟裕 何許人也?對我們台灣這邊,若非研究國共戰史的學者,大概一般人都沒有聽過他。但事實上,他可是與 林彪 齊名。國共內戰的三大戰役中,東北的遼瀋戰役由 林彪 總指揮;而徐蚌會戰 (對岸稱淮海戰役)則就是由 粟裕 策劃戰役構想,而最終兩者聯手全面贏得這些關鍵戰役的勝利。

原作者總共提了 10 條她認為用兵與圍棋對奕都相通的原則。事實上,我覺得即使在商場管理與策略規劃上也都適用,的確可以讓人從中體會許多關於管理與領導的藝術。老實說我真的很訝異本篇論及軍事戰史與深奧圍棋對比的文章竟是出自一位女孩子之手!! 個人可是相當佩服不已。

圍棋是戰爭的模仿與演繹,自古用兵與弈棋就有很多相似相通之處。謝安、曾國藩、陳毅等古今名人都創造了對弈之間指揮若定破敵軍的美談。圍甲第四輪上海山東之戰安排在孟良崮戰場遺址是個絕好的創意,把戰場與棋場、用兵與對弈之間的神通之處緊緊地聯繫在一起了。賽前棋手們向烈士敬獻花圈,緬懷先烈的豐功偉績,重溫那一場經典戰役的壯闊酷烈,是否也能在棋道上有所領悟呢?

作為孟良崮戰役的構想和指揮者,粟裕將軍是我黨將帥中我最崇拜的一位,他是無冕之元帥,他的軍事指揮才幹,我黨無人出其右。回顧60年前那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戰役,粟裕將軍用兵之道至少有以下幾點,而這些用兵之道無一不與圍棋之道相通。

一、隨時投入戰鬥的準備
粟裕是非常講求實戰的將軍,他統率的軍隊,要麼在戰鬥之中,要麼在作戰鬥的準備,從蘇中七戰七捷到孟良崮戰役、淮海戰役、渡江戰役,到建國後作為總參謀長對軍隊的管理,無一不體現著戰鬥之魂。

同樣,戰鬥也是圍棋之魂,古棋自不必說,從中國的當湖十局、血淚篇到日本的吐血之局,每一對局,雙方莫不嘔心瀝血、殫精竭慮地投入戰鬥。近代以降,圍棋理論的完善,貼目制的興起,戰鬥的追求開始讓位於對目數的計算,每一手都計算著目下棋成為新的時尚,正如石田芳夫所說:「我不會憑氣合發起戰鬥,只會根據目數的計算而行棋」。在這種理論指引下,一方面固然是無謂的戰鬥減少了,戰鬥的效率更高,但另一方面戰鬥的精神也退化了,高手講求的是引而不發、含而不露、不戰而屈人之兵。小林光一和李昌鎬將這種戰略發揮到了極致。後學者群起傚法,大有龜甲流一統天下之勢。然物極必反,在棋手水平日益接近,競爭日趨激烈的今天,憑功力修煉穩穩當當地贏棋越來越困難,戰鬥流重新興起。唯有戰鬥,才能給交戰雙方創造更多的機會,唯有戰鬥,才是檢驗棋手棋藝運用、心理調節等綜合素質的最好標準。


二、巧妙調動敵人的運籌
戰爭之道,莫非奇正兩字,正道就是以多打少,然多與少總是相對的、變化的,指揮員的水平高低體現在如何創造局部以多打少的奇道上。孟良崮戰役前期,國民黨軍集中了45萬精銳,在顧祝同的統率下分進合圍,妄圖以鐵桶陣剿滅華野在山東的15萬主力,如張靈甫叫囂的「要將陳毅、粟裕趕進海裡餵魚」。面對面對兵力三倍於我、裝備精良得多的強敵步步逼進,陳粟大軍猶如厚勢圍攻下的孤棋,但粟裕的策略並非簡單做活,而是指揮部隊大範圍地穿插迂迴,以此調動敵人的部署,積極主動地創造局部以多打少的進攻機會。

圍棋之道,也在奇正二字,以多打少的正道無非考驗棋手基本技術的運用和直線計算的算度,高手之間應無多少差別,真正體現思想與才華的是如何在行棋中調動對方,提高自己棋子配置效率,降低對方棋子配置效率,孤棋在對方厚勢中騰挪躲閃時,不是簡單做活,而要積極謀求將對方的棋捲入對攻之中,甚至創造出以多打少的有利局面。吳清源的棋,被本格的日本人評為稍快稍薄,其實大師行棋,並非步步為營地與對手打陣地戰,而是以輕快的步調在全局範圍內的穿插迂迴,巧妙調動對方的部署,積極創造作戰的良機。

三、隨時捕捉戰機的敏銳。
1947年5月11日晚上,粟裕將軍接到情報處長朱誠基破獲的密電,得知湯恩伯兵團將採取中央突破的戰略,進攻華野指揮部所在地坦埠的情報,粟裕立即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個難得的戰機──作為前鋒的整編74師因裝備優良,推進速度將突出於大部隊。粟裕將軍一番審視運籌後構想了一個非常大膽的黑虎掏心的作戰計劃--從國民黨軍戰鬥隊形的中央揳人,切斷七十四師與其友鄰的聯繫,將其殲滅。

其實,當時華野的處境非常險惡,國民黨軍吃盡了我軍游擊戰的苦頭後,採取集中兵力,穩步推進的策略,其戰法猶如藤澤朋齋之攻擊,如坦克般厚重推進,不給對手騰挪的絲毫餘地。作為指揮員,粟裕如果不能在對手厚重得有些重複的陣形中尋找到蛛絲馬跡的薄味以發動戰鬥的話,後果不堪設想,全軍覆沒的可能相當大。在對手似乎穩操勝券的氣氛中,張靈甫依託厚勢僅僅走了一步應該是很穩妥的單關跳,粟裕馬上捕捉了這個難得的戰機,將74師凌空挖斷,收氣吃掉這塊有3.2萬顆棋子的棋筋,戰場形勢頓時逆轉。而這個機會不過是瞬時之間出現,可能在轉瞬之間就消失,但對於一個對戰機極為敏銳的將軍而言,瞬時的機會足以決定雙方幾十萬人的命運。

棋諺云:爭棋無名局。在棋逢對手的圍棋比賽中,完勝或完敗總是很少,大多對局總是在反反覆覆的形勢變化中收枰,勝利最終花落誰家,用小林光一的說法是比誰犯錯少、後犯錯,但換一個角度,也可說是看誰捕捉戰機的意識更敏銳、能力更強。中日韓三國棋手的比賽,為何好局痛失的總是中日棋手,逆轉獲勝的總是韓國棋手?從老曹、老趙、老徐到大小李、大小朴,讓中日棋手品嚐了多少勝利在望時被無情刺倒的痛楚!僅以豐田杯為例,孔傑在勝券在握時打了一將,常昊在優勢很大時多拆了一路,馬上被李世石抓住機會逆轉翻盤。痛定思痛,關鍵在於總結雙方勝敗的玄機。如滿足於「(對手)不太會下棋、只會掏茅坑」的說法,固然嘴上痛快,但不解決實際問題。我認為這一現象的原因是韓國棋手捕捉戰機的敏銳感更強於中日棋手。如果再將原因追究下去,分歧在於:日本圍棋是理論圍棋,更注重價值判斷,強調著手要符合既有理論認可的分寸和美感;韓國圍棋是實戰圍棋,更注重實戰判斷,強調著手要圍繞創造、捕捉戰機而思考。韓國棋手多如叢林獵豹,對獵物的嗅覺異常敏銳。中國圍棋介於日韓圍棋之間,分寸美感比韓國人強,戰機敏感比日本人強,常逆轉日本棋手,也常被韓國棋手逆轉。

四、臨機調整戰略的果敢
作為戰役最初的設想,粟裕將軍原計劃攻擊湯恩伯兵團第7軍和整編第48師。5月10日下午,兩軍先頭部隊進至河陽、苗家曲、界湖一帶,逼近沂水城。粟裕將軍作出了攻打第7軍和第48師的設想,他對陳毅說道:「在第7軍和48師發動真正進攻之前,出其不意地調集華野主力,一舉敲掉這路敵人,打折湯恩伯兵團的右翅翼,挫敗其既定部署,不僅能緩解我軍於正面戰場所承受的壓力,而且還有可能打亂敵人的整個進攻計劃,逼使其調整部署,改變意圖,並能在被動的應付中為我帶來新的戰機。」 5月11日晚,粟裕將軍一聲令下,集結於蒙陰坦埠周圍地帶的華野2、7、8和1、4、9六個縱隊,十幾萬人馬,分成數路,以強行軍的速度,對第7軍和第 48師疾奔而去形成合圍之勢。就在粟裕將軍在最後審視戰役構想,準備遷移指揮部就近指揮作戰時,一封及時送到的情報讓粟裕將軍重新構想戰役計劃,並進行了果斷的調整,立即命令各縱隊撤回並重新部署。據說許世友在接到回撤命令時,已率部行進了80里,一時氣急還摔了粟裕將軍的電話。

棋手臨枰運子,猶如將軍沙場點兵,有時臨機果斷調整戰略,往往能收取意想不到的奇效。近日重溫了2005年常昊應氏杯奪冠的棋譜,深感常昊奪冠也正是大膽調整戰略的收穫。常昊的棋,本是功夫棋的代表,棋風無好壞,本來以他擅長的套路與小崔對陣,完全憑他的功力也是勝算較大,奈何一月前剛在豐田杯剛受挫於與小崔風格相似的李世石,繼續用功夫棋的戰略似乎心理上處於下風,事實上應氏杯第一局也因此好局痛失。但第二局起,常昊風格大變,每一局都是從佈局開始就主動地、不斷地挑起戰鬥,完全是用小崔等擅長的那種不顧自身死活,捨命搏殺的路數。平心而論,常昊是攻擊的力量弱於防守的力量,這種套路也非他所長,所以就棋的質量而言,有不少還可推敲的地方。但無論如何,常昊贏了,並且從過程到結果都酣暢淋漓。相似的事情林海峰也經歷過,1973年名人戰面對苦手石田芳夫的挑戰,林海峰三連敗被逼上懸崖,至此他對石田芳夫已經九連敗,這在同級別棋手中是不可想像的事,甚至低一等級的棋手也不會輸得這麼慘。林海峰面對的不僅是冠軍的得失,更是棋士生命的榮辱。萬眾矚目的第四局開戰後,林海峰一改均衡的棋風,起手就布下大模樣陣形,雖然這並非他所擅長也非石田所畏懼的套路。然而戰略的調整畢竟效果不錯,林海峰執白和棋勝,為完成史上第一次三連敗後的四連勝贏得了喘息這機。

五、打破思維定式的膽識
第7軍和第48師作為國民黨軍陣形側翼,攻擊他們,符合先打弱敵與側翼的兵法常理,也是我軍擅長的作戰套路,即便攻擊不利,要撤出轉移也較容易。而整編74師號稱國民黨五大主力之首,是蔣介石指定的典範部隊,國民黨內部稱:若有10個74師則足以統一中國,該師全系美械裝備,為甲種裝備師,雖是師的番號,其武器裝備與戰鬥力遠比一個軍強。且74師處於國民黨軍陣形中央,與左右翼部隊才十餘華裡的間距,一旦攻擊不利,很可能攻守易位,被對方首尾夾擊。因此,按照思維習慣,粟裕將軍應該執行原定作戰方針。但天才的超常之處就在於能隨時打破定式思維的桎梏。湯恩伯看到的是可憑籍74師的優良裝備和強大火力強行從中央突破,粟裕將軍卻看到的是74師的優良裝備造成的突出之勢給我方的打擊之機,以及強殲對方最強隊伍給對手在陣形上和精神上的最大打擊效果。粟裕將軍這種敢於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膽識,確乎超出了對手的設想。後來國民黨軍的戰史在評述這一戰役是說「共軍在我軍雲集區內,竟能大膽集中兵力,圍攻我74師,此誠一般始料所不及,亦造成奇襲之基本原因」。

圍棋有很多定式定型,它們在實戰中經過很多次檢驗固定下來常識。定式定型既是棋手的基本功,也可能成為束縛思維的枷鎖。吳清源講要忘記定式,並不是要否定定式,否定基本功訓練,而是提倡棋手要破除思維枷鎖,根據棋局和對圍棋的理解下出有創意、有靈感的自由圍棋。老先生是這麼倡導的,也是這麼踐行的,是他創造了新佈局,強調將棋下在四線以上和小目之外,是他在與秀哉的對局中敢於下出天元、星位、三三的離經叛道的佈局。同樣的事例還有羅洗河,在與小崔的三星杯半決賽決勝局中,一度形勢危急,一番妙手折衝,當所有人都認為已形成三劫循環的官和時,羅洗河卻主動放棄劫爭,送死大龍,讓小崔含著眼淚提死子,創造了神話一般的經典戰例。

六、冒險與敵決戰的魄力
5月13日黃昏,華野第1、第8縱隊穿插揳入74師縱深,割斷了74師與其大部隊的聯繫,孟良崮戰役正式打響。張靈甫馬上洞悉了粟裕的謀略,但他不但不突圍,反主動受圍,率部更前進一步駐紮孟良崮。這並非張靈甫糊塗無能,事實上,無論忠於職守,還是謀略與指戰能力,他都稱得上一個優秀的將軍。張靈甫採用的是將計就計之策,用圍棋術語說,可稱有眼殺瞎:以74軍堅守孟良崮,吸引華野主力圍攻,而他的周圍,十餘裡外是湯恩伯兵團黃伯韜的整編25師和李天霞的整編83師,100公里以內顧祝同統率的軍隊超過45萬,局部是74師被5倍於己的華野圍攻,但全局是華野被3倍於我的國民黨軍圍剿。張靈甫堅信只要憑籍孟良崮這只單眼堅守兩天以上,華野主力將被從四周趕來的國民黨軍主力收氣淨殺。張靈甫這步妙手一出,其意圖不僅粟裕馬上明白了,連南京的蔣介石和延安的毛澤東也頓時明了。對粟裕對華野而言,形勢變得非常微妙,既可能是難得的戰機,也可能是險惡的厄運,可能全殲74師,也可能整體被別人包餃子。總之,獲勝與戰敗這兩種可能,出現的幾率幾乎相等,是冒險與敵決戰?還是撤退另圖他謀?必須立即做出決定。巨大的壓力面前,粟裕顯示了極大的魄力,下達了攻擊的命令,戰鬥於當日7時激烈地打響。

事實上,冒險的決斷與魄力,是成為名將的必備素質,孫武在柏舉以迂為直、項羽在鉅鹿破釜沉舟、韓信在井陘背水結陣、衛青、霍去病破匈奴長途奔襲、鄧艾出劍閣偷渡陰平、李世民分兵虎牢關奇襲竇建德還攻王世充……這些經典戰例的勝因無一不包含著冒險的決斷與魄力。而諸葛亮不敢用子午谷奇襲的計謀,注定了六出祁山勞而無功的結局。

棋盤如戰場,棋手也無時不面臨著戰爭與和平的抉擇。如果說不敢冒險的將軍難成名將,則不敢冒險的棋手也難成名手。1978年,藤澤秀行在棋聖衛冕戰中被天殺星加藤正夫3:1逼入絕境,第5局藤澤執黑布下中國流陣形,面對加藤的打入,是一般分寸的攻擊還是不留餘地的剿殺?藤澤以極大的魄力痛施殺手,屠戮了加藤兩條百目以上的大龍。最令棋界為之永遠警醒的是,藤澤局後發表感想說:「我深為現在的勝負偏離了其本質而痛心,如將一盤棋比作雙方爭100元,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能拿到51元就可以了。但我卻認為應該拿到其全部,這才是真正的勝利。本來能殺的棋不殺,即使獲勝了,也稱不上是真正的勝利!」

在商業棋戰普遍化,比賽快棋化的現代,藤澤先生振聾發聵的聲音被淹沒在穩妥求勝的功利追逐中,小林光一、李昌鎬這種儘量規避風險,平穩控制求勝的風格一時間為棋界競相模仿,大行其道。然而,這種風格的盛行必須將比賽引入單調乏味的功力比拚,並且會扼殺比賽結果的懸念。基於用平穩風格很難贏李昌鎬的認識,李世石、古力等中韓年輕一代重新在棋盤上引入暴力的元素,環環相扣的攻擊和敢於冒險搏擊的方式衝擊曾經固若金湯的李昌鎬王朝。事實上,就李昌鎬本人,一旦面臨不利形勢時也會露出不惜冒險的猙獰面目,如第9屆農心杯對常昊一局,前半盤面對常昊的挑釁處處忍讓,不動如山,而當被常昊取得明顯優勢時,馬上轉變風格,不惜被打破邊空,也要冒險對常昊的大龍發動攻擊。同樣,常昊第一個世界冠軍的獲得,也得益於敢於冒險的魄力,如第5屆應氏杯決賽耗費9個多小時的天王山第三局,常昊敢於捨棄左上大角並置左下角安危不顧,捨命攻擊崔折翰中腹大龍,這等凶悍的招法,絕非常昊平素風格,但效果極具震懾作用,讓小崔從此在常昊面前一蹶不振,徹底讓韓國棋手不敢再妄言「對常昊要攻,對古力要守」。

七、洞察全局形勢的算度
雖然戰爭中冒險的精神很重要,但這種冒險必須是在對形勢作全面洞察和深遠算度後的有計劃、有部署的行動。霍去病率數千剽騎(每人至少配兩匹好馬)敢萬里奔襲、封狼居胥是為有膽有識,而李陵提五千步兵想橫行草原、遠涉大漠則是有勇無謀(多說一句,李陵家族,從李信至李廣至李敢至李陵,似乎皆有勇無謀之輩)。

圍繞孟良崮的攻防,粟裕和張靈甫都在冒險,但對全局形勢的洞察,顯然粟裕的算度更全面。張靈甫相信74師能堅守兩天以上,而兩天內十餘裡內的湯恩伯兵團和百餘裡內顧祝同大部隊完全能蜂擁而至,完成對華野主力的圍殲。粟裕相信能在三日內一邊阻援,一邊聚殲74師。粟裕的算度,考慮了國民黨軍派系林立,人人皆欲保存實力的情況,尤其近在咫尺的83師師長李天霞是最慣於保存實力的將領,且與張靈甫素來不和,更因相爭74師師長未得而一直對張靈甫心存怨恨。果然,戰役開始後,雖蔣介石飛抵徐州坐鎮指揮,一再嚴令附近十餘個整編師馳援,但距孟良崮不過五公里的的83師,在李天霞的授意下,僅以一個團長率一個營冒充一個旅假裝支援。

孟良崮戰役於5月13日19時打響,5月16日15時結束,在局部的算度上,粟裕、張靈甫都沒錯,只不過在全局的算度上,粟裕更準確。

圍棋力量的核心在於計算。徐奉洙說境界大局都是虛的,只有計算才是實的,此言雖偏激,但也不無道理。如果是單純的局部直線型計算,相信職業棋手間幾無差別,真正令人困惑也體現功力的是全局視野內的算度,需要將各種轉換可能、全局厚薄、劫材、官子手段等通盤一體考慮。2002年第7屆三星杯八強戰中,羅洗河在全局稍優的局面下劫殺曹薰鉉的黑角,局部是最強硬著法卻失於全局算度,以致轉換後半目飲恨,成全了曹薰鉉半百之年再奪冠軍。而同樣的故事在2006年第 10屆三星杯決賽上再次上演,李昌鎬在稍優的局面下開劫,看起來是讓羅洗河雪上加霜的局面,但同樣是贏了劫爭,輸了全局,成就了羅洗河從預選賽起奪關斬將挑落王冠的神奇。

八、不惜代價死戰的決心
孟良崮戰役猶如背水一戰的番棋決戰,勝了可在全局贏來轉機,敗了幾近萬劫不復。戰役進行得相當慘烈,一兩天時間內,方圓僅一點五平方公里的孟良崮,就躺下了數以萬計血肉模糊的屍體。74師武器之精良、戰鬥之凶悍,恐怕也是解放軍首次遭遇,華野攻山的第1、4、6、8、9共5個縱隊傷亡都非常慘重,武器、彈藥、糧食的供給也相當困難。在雙方膠著僵持的關頭,粟裕嚴令各縱隊務必不顧一切犧牲,不惜一切代價展開攻擊,各縱隊傷亡多少人,戰役結束後,保證給予補足建制;同時,打破解放軍歷來只在夜裡打大仗的傳統,不分白天黑夜地向74師發動輪番攻擊。

圍棋棋戰中,總有一些比賽對棋手聲譽前途特別重大,在這種重要關頭,決定勝負的不僅僅是棋藝的高低,狹路相逢勇者勝,戰鬥的決心往往更重要。1951年,橋本宇太郞在第6期本因坊衛冕戰中就迎來了這樣的關鍵時刻、他與阪田榮男的決戰爭奪,直接關係襁褓之中的關西棋院能否生存。當時阪田已經公認是吳清源之外的最強者,實力上橋本處於下風,事實上也很快被阪田以3:1逼入絕境。生死存亡的第5局在升仙峽進行,橋本以一句「我引頸以待」的誓言表達了死戰的決心,通盤戰鬥中,橋本積極求戰,對阪男的犀利刀鋒毫不避讓,終執白10目半大勝並完成最終逆轉,將阪田的本因坊夢無情地推延了9年。

九、堅剛不可動搖的意志
在孟良崮久攻不下,華野傷亡巨大、補給困難而周邊國民黨軍蜂擁而來的情況下,華野的軍心也很緊張,華野總部與下屬縱隊有些指揮員提出:久攻不下,又是如此境況了,是否忍痛從孟良崮撒退,以保大軍不落入周邊國軍的包圍圈?親處前線指揮的粟裕,自然透徹明白當時戰勢的嚴峻:大獲全勝與一敗塗地這兩種可能,都已接近了勝負概率的臨界線,此時,唯一能讓戰局偏向勝利或失敗的因素,就是對戰雙方的軍心了,而其中 最重要的卻又是指揮官們的決戰信心。於是,粟裕下令:任何人不得言撤退(陳毅也分別給各縱隊司令打電話要求加強進攻,並宣佈了追究失職者責任的「撤職、查辦、 殺頭」的三大戰場紀律)!後來陳毅回憶說:戎馬一生,壓力最大的是孟良崮戰役的三天,頭都快被壓碎了。事後來看,如果粟裕沒有堅剛如鐵的的意志,當時若有一絲一毫的動搖猶豫,恐怕全軍覆沒的就不是74師了。

棋手在棋盤上搏命相爭,很多時候勝負也是懸於一線之間,決定勝敗的因素很大程度上看誰的意志更頑強。在這一點上,幾十年來棋界當之無愧的楷模當屬趙治勳。客觀地說,在天才輩出的棋壇,趙治勳的天分棋才並不被人稱道,棋的內容也常被人詬病,如果再審視趙與幾輩棋手爭冠的歷程與棋局內容,事實上從進程上來說,趙常處於落後,被逼入背水決戰中,從內容上來說,趙常陷入劣勢,而最終他總能從逆境中突圍,將得勢不得分的感傷留給對手,不得不說,是他無與倫比的頑強成就了七番魔鬼的偉業。同時,也正是這一份頑強,讓他現在以半百高齡仍活躍在國內國際一線棋戰舞台,並不時將子侄輩的各國年輕俊彥斬落馬下。

十、成功不驕不躁的冷靜
經過三天慘烈的激戰,華野攻克孟良崮,擊斃張靈甫,似乎一切已經大功告成,華野取得了里程碑式的勝利。但粟裕將軍並未讓巨大的勝利沖昏頭腦,仍冷靜地檢查戰役全局。他讓各縱隊上報斃、俘國軍數字,通過統計,發現斃、俘數隻有2萬多,而74師編制是3萬多,於是再讓部隊對戰場進行清查搜索,在一個狹窄山谷中發現了隱藏的7000多74師餘部。這個結果相當令人後怕,如果當時粟裕將軍在成功前失去了冷靜,完全可能功虧一簣,在撤退時被這7000多精銳隊伍從後面出其不意地掩殺過來,陷入國民黨軍的合圍夾擊中。

圍棋是個需要自始至終高度保持警醒與冷靜的競技項目,如果在局部巨大成功面前稍有鬆弛,就可能勝敗逆轉,如果阪田榮男所說,在棋子收歸棋盒之前,勝負一切皆有可能。2005年,古力、朴永訓這兩位中韓名不副實的新人王進行三番對抗,決勝局中朴永訓一度捕獲了古力一條大龍,如果他再補上一刀的話,已經必勝無疑。但就這麼一剎那的鬆弛,圍住的大龍被古力妙手出逃,自己一隊棋子反被圍殲。而相似的錯誤古力也在2008年應氏杯上犯了一次,古力從開局起以連綿不絕的凌厲攻殺已將崔折瀚逼入絕境,此時如果他在殺對方大龍或做活自己大龍中多保持一分冷靜,將是充分展示力量的完勝名局,但可惜了。

俗話說,性格決定命運。粟裕的對手,如張靈甫、黃百韜、杜聿明等,都受過系統完整的軍事訓練與文化教育,深諳戰爭理論,熟知古今戰史,粟裕不過初中文化,從未進過一天軍事學堂,但他完全在實戰中鍛鍊成才,他的戰法也極具實戰性,在戰機的創造捕捉能力、戰略方針的果斷決策能力、戰場形勢的洞察能力及各種戰術的組合運用能力等方面,他比科班出身的將軍們更勝一籌,兼之性格中勇於冒險的膽識、不拘常規的膽略、堅強冷靜的大氣,讓他成了讓對手又敬又怕的常勝將軍。

當代圍棋成熟完善於日本,論圍棋理論體系的完善與文化底蘊的深厚,三國中以日本最強、中國次之,韓國最次。然藝術之本質在於自由,競技之本質在於實戰,過於注重理論的分析與評價,可能會束縛思維之自由、削弱冒險之勇氣、鈍化勝負之敏銳。在另一端圍棋的實戰性方面,近年來是以韓國最突出,中國次之,日本最次。中國圍棋目前可以說是具日韓之短,但從發展方向來說,具備兼日韓之長的潛力。

知恥而後勇,知不足而,中國圍棋當前最主要的是向韓國學習,加強實戰訓練。這個訓練不僅僅是技術上的訓練,同時更要在勇氣、決斷、堅強、冷靜等性格氣質方面加強訓練,提高打關鍵仗的能力。中國棋手常常能從棋藝角度意識到戰機,但又常常在猶豫徬徨中錯失戰機,因此心理氣質的訓練尤為重要。這一點還應向中國乒乓球隊學習,儘管具有獨步天下的實力,但中國乒乓球隊仍不斷進行技術創新和心理素質的強化,增強隊員在各種困難氣氛下決勝的能力。另一方面,在注重實戰的同時,仍要加強理論素養水平,不能因為講究理論的日本棋手打不過追求實戰的韓國棋手就輕視理論的價值。如粟裕將軍當總參謀長後力主部隊建設正規化、理論化,劉伯承元帥當南京軍事學院院長後請打了敗仗的國民黨軍將領給打了勝仗的解放軍將領上理論課。